那年大头青菜的遭遇
已经晚秋了，秋风吹在身上有点凉飕飕的。
留根所在的生产队长一早就兜了一圈菜地。他看见满目的大头青菜心里面不觉感到一阵如同冷空气南下半的寒意。他蹲在一片绿油油、粗壮的青菜田头，心里面沉思如何将这些青菜处理。昨天公社分管市场供应的领导跟队长说，因为碰到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在夏末公社动员插种的青菜出奇的生长良好，每一颗大头青菜重量都几乎达到了半市斤。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是市区菜场却因为计划的太好了，变成同时集中大量上市，市民无法消化了。
说起来菜农也很难当，往往是公社按计划要求生产队播种各类蔬菜，碰到天气不好，蔬菜生长不好，产量不高就造成市场供应不足，市民抱怨马上下降到了菜农头上。而大量蔬菜上市了，市民又吃长有余，就不肯花钱购买了。菜场负责人看到大头青菜就头痛了，连忙要求采购员在郊区蔬菜公司现场处理，不要再付一笔冤枉的运输费，而且还要渡黄浦江。
这样市蔬菜公司只能将菜返销给生产队，作为一点补偿，但是总体就影响了菜农的收入。菜农们都是这样认为：“十补九不足！”到了年终分配少了，菜农们就抱怨起生产队长没有安排好生产队的播种计划来了。此刻的生产队长就像钻进风箱内的老鼠，两头都受风。
这天早晨生产队长还是让仓库管理员敲响了出工的钟声，这钟声悠扬地传到了留根耳朵里，他还躺在床上。昨天晚上他和绰号为大块头的同伴拉了一劳动车的青菜到巨鹿路菜场，而菜场四周都堆满了一筐筐大头青菜，市民们钱不出装满菜篮都不要了。菜场的购销员看见留根就说：“拉回去吧，我们菜场会倒贴一些钱给蔬菜公司的。”
就这样留根把那车大头青菜原封不动地拉回了蔬菜公司，蔬菜公司作价后还是让留根把青菜拉回了生产队打谷场，这下打谷场已经被大头青菜铺满了。回到家已经深夜了。
生产队钟声响了之后，留根还得马上起床，睡眠不足让他走路有点跌跌匆匆，他到河浜边上水桥头，把毛巾往河里沾了几下，拧干了毛巾稀里哗啦抹了一把脸，几分钟内扒了阿奶早已准备的一碗厚粥和大块榨菜头，然后拿了菜刀和篾青大蓝跟着生产队一群女人后面出工了。生产队长在田头吆喝：“大家听好，今天这块田里的大头青菜除了满足生产队猪棚的需求外，社员们如果家里需要就出一角钱拉回家一铁筐青菜！青菜叶子全部倒入粪坑中沤肥，其他青菜送蔬菜公司。你们在挑青菜的时候尽量褪尽老叶，把最好的青菜送菜场。”
说完队长就走了。
此刻留根紧跟几步凑了上去：“队长是否把青菜倒入坑里面？”
“干什么？我说的是青菜叶子，不是青菜！瞎胡闹，你懂什么，下去！”
“不是的，队长，我想我们是否在田头挖一个深坑把青菜放进去。”
“放进去干什么？销毁？侬吃饱了是哇！这需要劳力的，你叫我浪费生产队工分？我情愿让青菜烂在田里，挖坑埋青菜亏你想的出！”
“队长，不是的，我想挖坑腌咸菜，这么多青菜浪费才可惜呢？”
“什么，腌咸菜，你让我吃药！花生产队的钱，你立着不觉得腰痛！”
留根还想跟队长说几句，可是队长唬着脸孔走了。留根看着队长的背影只能摇摇头作摆，毕竟一个刚刚毕业的毛孩子懂不了什么，队长怎么会听他的主意呢。
青菜地里，女人们有一句无一句的浪声：“小赤佬想跟我伲队长出主意，脚头还软呢！”
留根蔑视地看着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女人们口里没有牙齿遮挡、若入无人之境大谈晚上与老公的床第之事，还不时发出那些浪笑、淫笑，让小年轻和留根感觉有点呕心。
留根觉得十分无聊，离开了他们独自将放在田洼内的青菜装入铁筐中。正要转身继续捧菜时，突然发现队长在自己的身后。队长叫住留根：
“小赤佬，谈谈你的看法，刚才你对我说了些什么？”
留根忘了刚才与队长谈论的想法：“队长，你说什么啊，我不明白。”
“不明白？刚才你说怎么的挖坑埋青菜？你出了一个好主意啊！来谈谈设想，如何做！”
留根这才明白了队长返回来找他的原因：“队长你当真会让我谈出看法？”
“你这只赤佬，主意还蛮好的。挖坑腌青菜，好主意。刚才我被你提醒后，忽然觉得这是处理青菜最好的办法，我们可以以丰补淡，到冬天还可以赚上一笔呢？”
留根这才毫无顾忌地谈出了看法：
“对，我刚才想讲的就是这样，队长。我的想法现在蔬菜公司都在返销青菜，青菜多的猪猡都不愿吃了。当这个青菜旺季一过，后续的冬菜肯定接续不上去。这样当西北风响起时，市民买不到绿叶菜了。此刻假如能够供应一批咸菜的话，肯定会热销的。”
“我也想到了，不过我当时想到只是用酱缸腌，可是酱缸不够，再添置需要费用，社员们没有这样的远景想法，对投入肯定有想法和意见的。你刚才说挖坑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说队长你安排劳力在青菜地的路口边上挖几个土坑，在坑底和四壁铺上一层新鲜的稻草隔离土层。将大头青菜逐批整齐放入坑内撒上食盐，再踏青菜直到瘪下去。再一批大头青菜、一层盐踏瘪青菜直到坑顶，然后最上面放上厚厚的草包压上石头和薄泥土。这样青菜在地下一定温度下就会发酵，逐渐变黄成为咸菜。注意土层不能压得太厚，咸菜需要透气。”
“这可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要注意保密。公社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搞资本主义呢？所以，盐不能公开的买，否则就被人怀疑了。再说生产队没有这么多的盐啊！”
“没有问题，我们饲养猪猡和奶牛不是可以供应盐啊，我们可以这样提出申请购买盐。”
“好主意，我就安排人手去买盐也叫他们保密。”
“队长，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要动赶快行动，否则其他生产队也会学样的。”
下午，队长马上安排了劳力开始挖坑了。别的生产队看见留根他们挖坑以为实在没有办法而掩埋多余的大头青菜并且取笑这是多此一举，还不如将青菜直接倒入河中烂掉。
留根嘻哩马哈地打马虎眼：“就是，我们队长吃饱了没事干，让我们瞎干！呵呵！”
按照计划和做法，生产队大量的青菜被埋入了地下，旺季中滞销的青菜处理完毕。
留根家里也返销了两铁筐大头青菜腌在酱缸里，基本上能够满足冬天的吃菜需求了。
一个半月过去了，冬天寒风吹的树梢发出凌厉的呼叫声，菜地经过几次霜冻之后，除了耐冻的卷心菜、花椰菜外，那些暴露的青菜都萎了，连最耐寒的塌菜都停止生长了。
菜市场上绿叶菜基本上消失殆尽，市民们无法买到绿叶菜抱怨四起。此刻蔬菜公司也无可奈何地对菜场采购员采取了计划供应，以平衡各个菜场蔬菜供应量。杯水车薪，远水救不了近火。正当各个生产队被公社下达命令，尽可能挖潜把还没有长丰满地卷心菜割下来供应菜场，明显地，这些蔬菜的分量少了，生产队还是按蔬菜公司的评价收购价收购，菜农又遭到了损失。
生产队长窥视市区菜市场的青菜断销了，他期待的冬季蔬菜淡季形势出现了。
在一个大雪纷飞过后的严冬早晨，生产队出工钟声冲破了严寒又嘹亮的响起了。交叉居住在一起的另外个生产队的社员感到奇怪了：
“怎么，你们队长又发神经病了！一片白茫茫的菜地哪里还有绿叶菜卖啊！”
留根生产队的社员们都露出了狡黠的目光看着别生产队镶了袖口在旁边发笑的社员，不声不响跟着队长来到了一个半月前掩埋的青菜地里热火朝天的干开了。
只见留根和社员拨开了那一层土，露出了稻草。搬掉了压在上面的石头和草包。哇哈！只见坑内的青菜完全变成了金黄色的咸菜了。寒冷的空气中弥漫了酸溜溜的咸菜味道。
留根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颗大头咸菜撕开菜心吞入嘴里，味道美极了，酸咸适度，完全是上好的咸菜。这些当时喂猪、扔掉的青菜终于变成了蔬菜淡季应市的上等加工咸菜了！
这时社员们才明白了队长的当时用心良苦的安排。此刻的社员们都把寒冷撇在一旁，额头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在寒冷的温度下结成了晶莹的冰晶。
放在木桶里面的咸菜被送到了蔬菜公司，蔬菜公司很快额定了价格收购，然后在各菜场采购员狂抢之下，一会儿全部销罄。让生产队狠狠地赚了一笔额外的收入。
当年留根生产队的达到了全所未有的2角工分值。在年终分配时各家都得到一笔可观的劳动所获。留根的主意也得到了队长的赞许并当众表扬了。在过年的前夕，留根拿到了生产队分配的手表票，他高兴地用第一次分红的钱买了一只上海牌手表。看着手腕上闪亮的手表，留根感到很满足。
公社对队长的举动也没有上纲上线到了资本主义道路上，而是抱怨为什么队长不把好经验推广出来。第二年，有些生产队都学着把青菜埋入了地下了。
